
正常经济里,大规模裁员对所有人都是坏事——工人失去收入,消费者停止花钱,营收崩塌,利润下滑。**一旦政府承诺为名义收入和支出兜底,这条链就被切断了。**裁员不再威胁利润——它增厚利润。因为赤字在需求端吸收了消失的工资,而工资压制在供给端把节省下来的成本变成了股东回报。市场就此颠倒:对工人是坏消息,对资本是好消息。
简单图景
想象一个小镇只有一家工厂。工厂雇 100 个工人,把货卖给这些工人,赚一点小利润。裁员是灾难性的——工人少了,顾客就少,营收就低。
现在想象政府承诺:无论发生什么,这个镇的总支出保持不变。如果工厂裁掉 50 个工人,政府就给被裁的人发一张支票,金额足够让他们以同样的速度继续买货。工厂的营收没变。它的工资支出砍了一半。它的利润翻了一倍。
这就是整个机制。赤字在需求端替代了工资,但没有在供给端恢复工资成本。工厂的痛变成工厂的赚。财政通道把一笔劳动开销转化成了股东回报。
利润方程
这背后的会计恒等式是卡莱茨基-利维方程。任何经济体里的企业利润等于:
企业投资 + 股息 + 经常账户盈余 + 政府赤字 + 家庭赤字
它不是理论。它是记账——每一块利润都必须从某处来,而这里列的就是它能来的全部地方。系统中每个实体的收入都源于其他实体的支出。利润,在加总层面上,不是靠聪明或高效赚来的。它是被这五个源头中的某一个注入的。
五项里通常有三项是小的或负的。投资上下波动。股息付回给股东自己,所以在家庭层面互相抵消。美国经常账户温和负值,几十年如此。家庭储蓄多于支出。也就是说,在低投资、家庭储蓄的状态下,能让企业利润保持正值的,就是政府赤字。
二战时联邦赤字达到 GNP 的约 22%,税前企业利润达到 GNP 的约 12%——美国历史上最高之一。这关系不是巧合。赤字就是利润。唯一限制税后收益的是 90% 以上的超额利润税。国家注入收入,国家又收回盈余,因为这条 回路 太显眼了,没人能假装这些利润是”挣”来的。
2020 年之后,同样的机制在没有这个税的情况下运转。赤字暴涨,4 月份家庭储蓄率冲到 33%(正常 7-10%),企业利润——按所有传统模型都该崩塌的——几乎完好无损。卡莱茨基-利维方程预测到了。几乎没人在用卡莱茨基-利维方程。
超级病毒思想实验
要看清这个机制在极限处会变得多么诡异,想象一种永久性的超级病毒,要求所有人永远待在室内。餐馆空了。航空业死了。旅游业蒸发。实体经济活动腰斩。
放任主义机制下,股票投资组合被摧毁——营收下滑,利润下滑,价格下滑。
财政支出目标制下,这些组合的名义价值反而上涨。政府持续注入维持名义支出增长所需的任何刺激。钱总要落到某处——餐馆关门了,但杂货店开着,于是支出转移。同时持有这两类的多元化投资者在营收上没有净损失。同时劳动者陷入绝望,工资塌方,利率被压到零——所以利润率扩张,贴现率压缩。
实体经济一片狼藉,组合却在上涨。这不是悖论。这正是这个机制被设计出来要产生的行为。两种经济的分化 走到它的终极形态:金融经济与实体经济完全脱钩,靠财政注入维持,注入再通过任何还能吸收的通道流出去。
不对称的消息通道
机制一旦就位,信息环境就反转:
坏消息触发无限刺激。 裁员、衰退、收缩——每一个困境信号都解锁更多赤字、更多降息、更多支持。下行被封顶,因为政策反应函数是不对称的。
好消息触发耐心。 强劲就业、工资上涨、数据火热——美联储不会顺势收紧,而是等待。上行不封顶,因为本应触发收紧的通胀被当成暂时现象。
这是 央行兜底 推广为财政-货币双重兜底。更糟的结果触发更大的干预;更好的结果获得放行。两个方向对股票都是利好。市场不再为经济定价。它在为经济引发的政策反应定价——而这个反应函数在两个方向上都被做了手脚,偏向资本。
蛇 在这种机制下大快朵颐。稳定被政策兜底制造出来,杠杆涌入收割稳定,整个结构看起来像一顿永恒的免费午餐——直到它不是。
持币不出的问题
这个机制有一个结构性弱点:财政刺激只在收款人愿意花的时候才有效。家庭可以持币不出——收下支票,拒绝让它流通。2020 年 4 月储蓄率冲到 33%就是这种情况。赤字注入了;其中三分之一就那么趴着。
持币不出会切断这条链。如果家庭把刺激存起来而不是花出去,企业营收就得不到支撑,卡莱茨基-利维注入在源头就枯竭了。政府可以多花钱补偿,但每一轮注入产生的实际流量越来越少,因为越来越多被趴着不动。
这是只看赤字时模型会算错的部分。**速度很重要。**一万亿美元的赤字趴在储蓄账户里就是货币噪音。一万亿美元的赤字被花出去就是颠倒市场在运转。蛇只能吃掉河流真正送到的东西,而河流的流速取决于公众选择的流动节奏。
最终是什么打破它
这个机制能运转,是因为通胀还没显形。赤字注入了名义需求但没有产生匹配的实际供给,但只要这个缺口待在噪声带里,没人会注意到。
当通胀真的显形时——当商品和服务价格追上资产价格,当 实体经济 强行进入政策视野——反应函数就反转了。原本耐心的央行变成鹰派。原本慷慨的财政当局变得受限。原本架在不对称兜底假设之上的杠杆堆栈,发现底下的支撑被抽走了。
这是颠倒机制的 明斯基 失效模式:政策兜底维持得越久,涌入收割它的资本就越多,等到兜底被抽走时,反向的剧烈程度就越大。每一个稳定的季度都积累着杠杆,最终把那次重新定价变成一次级联崩塌。
当前估值是把这个机制当成持久的来定价。历史上靠政令长期压制通胀的记录又短又难看。**当前股票估值倍数所隐含的赌注,是政策制定者能永久运行财政-货币兜底,而永远不会引发那种迫使他们停手的通胀。**这个赌从未在大规模上赢过。它现在正在大规模上被下注。
蠢见 / 中庸见 / 更好的见
蠢见是”股票上涨是因为美联储印了钱”。
中庸见是”刺激通过低贴现率和财富效应推高了资产价格”。
更好的见是那些以名义收入和支出为目标的财政机制,通过把利润和赤字绑在一起的会计恒等式,切断了经济困境与企业营收之间的联系,把劳动疲软变成股东强劲。美联储在这台机器里只是个小角色。真正的机器是一张落到银行账户的财政支票,被花在消费者本来就会买的东西上,最后以未受影响的企业营收形式出现,而工资支出却在缩水。把强就业报告读成利好、把弱就业报告读成利空的投资者读的是旧本子。在颠倒的机制里,**消息不重要;对消息的政策反应才重要,而这个反应在偏向资本的方向上是不对称的。**唯一能翻转这个机制的是通胀终于到来——那一刻,把一切抬升起来的同一种不对称就反转过来,松开杠杆的人发现地板一直是 承重的虚构。
主要收获
更深的重新定义是关于市场在为谁的经济定价。在放任主义机制下,股价反映实体经济——商品和服务被生产和销售带来的营收,被支付和消费的工资,储存的时间 在生产者和消费者之间循环的回路。在财政目标机制下,股价反映的是赤字——政府愿意以多快的速度注入那种绕过工资通道、直接落到企业账面这一侧的收入。
这两个不是同一回事。前者是真实价值创造的度量。后者是政策承诺的度量。把它们混淆,就产生了这个时代最奇怪的投资者行为——在衰退中买进新高,把裁员当作催化剂,把通缩崩溃当成看涨设置。这些都不是非理性的。这些是对一个机制的理性反应——这个机制出于政治原因决定,即使以让实体经济在底下扭曲为代价,也要保金融经济完好。投资组合是赤字的人质。只要赤字还在,组合就还在。赤字一停,组合也跟着停。
参考:
- Jesse Livermore,Upside-Down Markets: Profits, Inflation and Equity Valuation in Fiscal Policy Regimes,OSAM (2020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