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美国,我是个书呆子。几乎没有社交,朋友寥寥,但成绩满分。天才班,提前四年考SAT。我正沿着一条清晰的轨道走,一个内向的学者型人物,拿着一份高于平均水平的薪水,做着大多数人觉得无聊的技术工作。社交上的笨拙?用”聪明”就能兜住。

然后我搬去了中国上学,发现所有人的性格跟我一模一样。

当头一棒

在上海顶尖的延安中学,我被一群比我更擅长”我赖以建立全部身份”的那件事的人包围了。在美国让我与众不同的特质,在中国只是起跑线。我的自尊和自我同时遭到重击,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一回事。

我试过夺回某种”昔日荣光”,试过做回”原来的自己”。后来累了。放眼望去,一群人都在为同一场考试拼命优化,而且大多数人比我更擅长。选择摆在面前:继续在一个我只是平均水平的赛道上较劲,或者开始问一个新问题,我可以成为谁,而不是我曾经是谁。

被剥掉的东西

在这里,我用来支撑自我感知的一切被逐一拿走了。一无所有之后,我被迫重新去发现真实的自己。

领悟是一层一层来的:

  • 成绩是浅薄的。 当成绩是我拥有的”财富”时,我从来看不清这一点。社交动力远比我愿意承认的重要得多,而教育体制对高考的偏执专注,正在批量生产一种精致的空虚。

  • 我的兴趣是外驱的。 尽管我在理科和数学上曾经表现优异,但我对这些学科从来没有内在兴趣。我追求的是成功带来的地位。那些动力是匮乏感穿上了求知热情的外衣。

  • 被刻板印象塑造出共情。 作为在中国的外国人,我被视为二等,更高的费用,更低的地位,莫名其妙的规则。走进一个群体就立刻感到被排斥,被当成花钱进来的蠢笨小丑,这种疼痛会渗透进一切。但它也让我理解了站在另一边是什么感受。

柏拉图的洞穴

我被强行从洞穴中拽出来,推进阳光里。眼睛灼痛、刺痛,看到一个我不愿看到的现实。但这个真相是解放。

那个舒适的身份,聪明的孩子,好成绩,走向体面的职业,是一个局部最优策略。布迪厄会称之为惯习碰撞:我的内部规则手册遇到了一个不奖励它的场域,由此产生的犹疑不是个人失败,而是结构性错配(参见品味的武器化)。这套策略在塑造它的环境中有效。移植到另一种文化后暴露了它的本质,它依赖环境,而非根植于身份。那个感觉像是核心身份的”聪明”,实际上是一个参考点伪影,我只是相对于我恰好成长其中的样本才显得特别。用猫与狗的语言来说,我的身份完全是”狗式”构建的,通过观察别人、发现自己在他们之上来定义自己。当样本变了,身份就塌了。而这恰恰是”猫式”身份可以开始的时刻。

在复旦念大学并没有解决这个问题。年轻人之所以容易受骗,只因为他们太急于希望。教育体制的问题延续着,外国人依然是二等公民,我曾想象的知识殿堂不过是同一种偏执换了个方向。取代崩塌身份的,往往是精致平庸,用可见的轨迹标记来替代被流离剥走的实质。

剩下的是什么

中式和谐十诫是流离所剥去的那套特定操作系统,而幻影之子则是独生子女的变体,系统将孩子与自己的理想化未来三角化,制造出一个假自我,一旦催生它的文化被移除,假自我就会崩塌。每一条诫命都是为家庭系统量身定做的局部最优策略,从来不以个体的幸福为目标。不敢信任快乐正是流离所暴露的那道特定创伤:一个从未被允许去想要的孩子,在一个追问”你想要什么?“的文化中发现,这个问题带来的不是答案而是瘫痪。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我留在美国会怎样。但在中国的那段时光已经成为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正是在这里,我看清了建立在外部指标上的身份有多脆弱。正是在这里,问题从”我擅长什么”变成了”当我什么都不擅长的时候,我是谁”。

这个问题没有舒服的答案。但它比旧的那个更对。纵深自由说的是职业版本:离开机构生活的自由人面对同一片虚空,没有深度向量,没有人可怪罪,以及那种可怕的自由:去建造真实的东西,或者永远停留在表面。旅行可以是对这类身份创伤真正的暴露疗法,迫使神经系统通过直接体验去学习:即使失去了那些标记,你依然有能力。但如果你从不把领悟带回家,它也可以变成逃避。

参考: